朝華夕拾

這篇文章發表在今年九月二十八日上海東方早報的上海書評裡，是我針對馬英九幾本選舉書寫的評論。馬英九是國民黨裡很特殊的一個人，所以才能在一個很特殊的背景下由他完結從1979年到2008年台灣本土派的盛期。這點在文章中我並沒有交代我的觀察，或許留待以後有機會吧。本文仍是書評為主。

對出版界來說，二００七年或許可稱為馬英九年。這是個異常忙碌的年頭，前後大約八個月的時間，扣合大選造勢活動，馬英九由隸屬不同的出版公司接續著出版四本書。書籍內容或許有因應選舉形勢的「策略」考量，但事過境遷，透過這幾本書來觀察馬英九「欲為人知」的幾個面向，除去刻意修飾的政治語言外，還是難免流露出一個知識份子型的政治人物與其身處時代的對話。

「原鄉精神－台灣的典範故事」的內文早於幾年前陸續完成，但二００七年六月出版，彼時距大選日尚有九個月。本書分成三部分，歷史人物的「典範」由開啟台灣現代化的劉銘傳開始，透過李友邦、胡適、蔣經國、張我軍等台籍、外省知識份子所面對的共同歷史來解釋台灣。第二部份歷史事件則由二二八、五四運動、六四、八一五等，串起族群、自由主義在台灣的發展，延伸至兩岸關係、台灣原住民現狀等。第三部分的台灣經驗則圍繞著民主與和平的話題，再一次回過頭來確認在台灣政治史上的發展重心。

書中先設定馬英九最易遭對手質疑的議題主動出擊，著眼於如果議題擴散可爭取應變時間，再者，採取攻勢較易選擇有利的發起線。名為「典範故事」即清楚定位，內容所包含的歷史背景、社會經驗、人物言行都是篩選過的範例，他們都是台灣原鄉精神的代表。綜合起來，「原鄉精神－台灣的典範故事」可視為馬英九對台灣歷史的解釋。此書另由楊渡負責一篇名為「新台灣人，向前行」的導論，導論中定義本土：「當我們徹底撥開台灣在全球化歷程中七波移民的歷史，本土的意涵乃更加清晰，更為廣闊。我們可以發現本土之中有全球性的影響。而全球的生活，也有本土的力量（別忘了九二一大地震時，全球電子產業的震盪）。」此書用意在於確定典範的歷史意義，楊渡的導論從本土呼應全球化，頗具有宣言式的效果。

就近幾年的政治現況而言，這本政治人物的文宣品無疑是相當成功的，它沒有迴避歷屆大選中必然產生的敏感議題，並且勇於接受不同於傳統的解釋。但，文宣品成書畢竟有其選戰的策略需要，歷史過程並不能隨文宣品的解釋而改變真實。例如，馬英九在書中雖然開闊的想把胡適的自由主義與「自由中國雜誌」解釋成台灣政治的主流，確認胡適是「典範」，但真實歷史中在戒嚴期間打壓「自由中國雜誌」的就是國民黨。國民黨離開大陸到台灣後開始進行改造與社會滲透，但包含農村、土地、政治、經濟的改革其實充滿著「美國味」，這是當時冷戰的國際局勢。一方面美國需要台灣的戰略位置以防堵社會主義蔓延，一方面美國本土的資本主義經濟發展需要不停向外國擴充以維持活力，所以向第三世界鼓吹現代化發展模式，提供投資，也提供科學技術與教育培訓，包括進行政治、社會整體的改造，台灣也在同樣的浪潮底下進行現代化推動。但牽涉到國民黨內部的利益分配問題，「美國式現代化」的推動並非一帆風順，這是主張西方自由主義價值的胡適思想遭打壓的原因。

從選舉的角度來看，馬英九的省籍問題可能在大選中成為焦點，這是台灣政壇「本土化」口號下現實的一面。「原鄉精神－台灣的典範故事」所以集結成書，即著眼於對本土化提出馬英九個人的解釋以區隔對手，轉化自己的弱點。「本土」是個使用頻繁但意義始終難以確定的名詞，楊渡寫的導論雖然批判了對手的狹隘，給出了馬英九的解釋，只是襲攘之間也等於確認「本土」的位置。台灣社會會出現「本土」這個名詞有其特殊的歷史背景。一九七０年代針對現代化過程產生的後遺症，台灣即出現「鄉土運動」，當時的鄉土運動富含批判精神，深刻反省國際資本主義在台灣的發展狀況，並蔚成文藝思潮。隨著一九八０年代到來，世界經濟局勢改變，美國雷根總統推行新自由主義，國民黨本身也面臨改變，原本的大陸代表實力式微，以選舉為主的政治模式確立，地方勢力用選票代表民意，開始進軍中央，所以台灣政壇內至今仍有「國民黨本土派」的說法。本土化口號的蔓延有政治權力轉移的一面，但在思想層次卻逐步取代具批判意識的「鄉土」，「鄉土變本土」的過程除了說明政治潮流的演變外，還凸顯了台灣社會反省精神的失落。

例如，在書中馬英九對二二八事件曾有這樣的看法：「五十年代白色恐怖時期的抗爭者大部分是台共黨員和左翼人士，這反映了政治分裂的主軸是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之爭，而非省籍。」這樣理解二二八背後的政治、經濟結構，就能理解鄉土與本土不同的內涵，更可能透過這段歷史去面對台灣的真實處境，尤其所謂台灣經濟奇蹟背後的陰暗。馬英九的誠意的確讓人期待。但台灣的現狀是，上一個世紀的現代化經驗已經被簡化成為美國式的自由民主，更被虛化為選舉、投票，而現代化過程中犧牲的自然環境、傳統文明，仍被視為絆腳石。現在馬英九面對的時代是2007年，不論接受與否，「全球化」的問題已經確定，理解這些現實的馬英九如何在全球化的壓力下因應這一切？

楊渡寫的導論說，「最重要的，是要適應浪潮，帶領本土，走向國際。現在全球化的浪潮政回歸到東方，、、、、就政府的職責來說，如何從資金與政策各方面協助台灣文化界人士，以走向國際，行銷台灣，這是必須共同努力的課題。」就一個政治人物的選舉勝負考量，這些講法並不意外，但就一個對社會發展有期許的知識份子來說，這個論調並沒有脫離當年現代化的思考模式，仍然是以經濟為國家發展重點，而不是反省現代化、全球化過程裡遺失了什麼重要的傳統，造成了台灣社會什麼樣不平衡的發展。選舉文宣品畢竟有說服民眾的功用，「原鄉精神－台灣的典範故事」累積了新觀點、新解釋，卻仍然在現代化的直線上前進，對馬英九而言，或許美國式的現代化是一個很難擺脫的時代刻痕。

根據二００七年十二月出版的「治國」，一九五０年出生的馬英九生長在一個忠誠國民黨黨員的家庭裡，他的求學背景十分順遂，曾經想要進國貿局工作，談到對民主的看法時說，「我從以前到現在的政治立場很清楚，就是反共愛國，即使被認為是右派學生學生也不在乎。」成長於白色恐怖時代的馬英九有這樣的認識並不令人意外，因為他正是生活在台灣反共的政治氛圍中。國民黨在南京時代就推行過「新生活運動」，那是以「反共」為內涵的現代化，史景遷認為新生活運動是國外傳教士改良主義式的社會政策。新生活運動隨著國民黨來到台灣後，成為白色恐怖時代戒嚴體制的反共文化，阻隔兩岸文化交流。集中在反共與現代化這個議題來看，馬英九跟他的對手差距其實不大，因為半個世紀下來，追求現代化精神在台灣早已成為全民共識，而國民黨的對手從來都是以這套標準確認自己的反對位置，解嚴之後雙方爭執的只是誰更有效率達到現代化標準來面對來勢洶洶的全球化。

一九五０年代的國際冷戰讓台灣的知識份子接受現代化政策，也造就國民黨龐大的留美派技術官僚，國民黨跟美國的關係合作大於抵制，這是後來台灣選戰期間爆發「綠卡」風波的歷史遠因。國民黨利用戒嚴在台灣建立了一個龐大的政府體系並構築了全新的社會關係，馬英九的家庭就屬於這個政治階層，這對他性格的養成有很大的影響。他說「以我的司法性格，我可能沒有辦法去做一位革命領袖，帶領群眾衝鋒陷陣，但是在一個現代化的法治國家中，我認為自己的作法是對的」他認為的法治就是現代社會的特徵之一。時代與家庭是影響馬英九的兩大因素，但不是特例，許多跟馬英九有類似成長經驗的人如今都成為台灣行政體系的重要人物，「反共的美國式現代化」正是他們共同的特徵。

接受過現代化洗禮的知識份子在台灣容易擁有傲人的成就，這是整體社會的價值取向。馬英九有很好的社會期待，高學歷與完整的行政資歷都是他的長處。但選舉是一場形象包裝，處在「本土」甚囂塵上的時代中，他無可避免的要收編這個議題。除了文字的敘述闡理，最好的方式就是直接進入群眾生活，所以才有「青春鐵馬向前行」的出現。馬英九是典型的菁英份子，投入選舉必須面對本土口號背後選票與民意錯綜複雜的現實環境。鐵馬下鄉的路線刻意離開都市，進入鄉村，用心與台灣底層民眾的生活接觸，媒體效果良好，選舉的文宣書編印成立志、運動感的精美刊物也確是創舉。但成書以後的「青春鐵馬向前行」照片溫馨，與一般觀光畫冊無分軒輊，讓此書的內涵略嫌不足。

台灣的農村是五十年來現代化發展後果的承擔者，所有的傷痛至今仍在繼續著，農村破敗就是一九七０年代「鄉土運動」的現實場景，馬英九選舉時為了「本土」的選票勤走底層，但他如果能藉此理解林載爵先生所言「本土之前的鄉土」豈不是更能貼近現實，而理解現實、同情現實正是當年鄉土運動的精神。「青春鐵馬向前行」裡朗朗的天空、綠意盎然的小路、和藹溫馨、開朗大笑的鄉村居民把場景烘托得熱情有力，但這麼健康、無憂的農村或許也讓馬英九錯失了一次把台灣從「本土」帶回「鄉土」的契機。

選舉不等於現實的政治，卻是政治活動中參與度十分普及的遊戲，所以政治人物爭取選票的文字，也提供了我們看待他們的文本，這讓政治人物所刻意規劃的形象有等同於政見的可能，我們也得以在眾多形象書的夾縫處發現一些有意義的空白。馬英九的世界觀在這幾本書中線條明顯，並透過文字與社會對話，但它不止存在馬英九身上，而是一整代台灣精英份子的思考模式。馬英九沒有超出他自己時代的限制，所以他不是反叛者、革命者，而是一個受美國價值影響成長的台灣政治人物，一個台灣的現代化知識分子。他面對本土的方法是製造自己的本土證明，這是融入本土的策略，卻不具備批判本土的意義。有人以為這是選舉書，不是理念大全，不可能深刻討論，但這種說法正好暴露形象與真實的距離，也暴露選舉文化的虛妄。

溫丫認為這篇文章的簡體字版看起來清爽怡人，有興趣讀簡體字的朋友可以連接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