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華夕拾

說「海角七號」這部電影是南部人對台北文化的棄絕，倒不如說它正是一部台北觀點拍出來的「南方想像」。尤其在拼湊、和解、融合的外觀之下，樂團青春熱力的唱起與台北無分軒輊的流行歌曲時，我相信，所謂南方意象應該只用來確定全台灣對台北都會的慾望而已。

這是一部想反映社會現實的電影，但反映出來的卻不一定代表真實。有人以為寫實主義風格就是鉅細靡遺、大小兼具、場面龐大、人物眾多，但這卻是誤會了寫實主義的定義。所以這部電影非但不是寫實的，還充滿浪漫的「想像」。想像一個充滿人情味的小鎮、想像幾個鄉土、憨厚的政治人物、想像三代複雜的異國戀情、想像一場擦槍走火的演唱會「解決」許許多多南部人的困境。

經由政治史上的概念鋪陳出來的劇情雖然引起正反兩面擁護者的討論，但辯論那樣明顯的創作意圖倒不如尋找幾處導演遺留的痕跡還有意義些。對導演來說，中日戀情代表的國族意義是他想正面表現的，但我卻看到一個「個體」的日本女子流落在台灣南方海岸的困境，因為有日本國籍不只說她是日本人，還說明她是一個隨經濟潮流移動的「工作者」。這段劇情稍縱即逝，卻讓我十分回味，我相信，真實的社會就是這樣，即使只想談國族問題，卻始終逃不掉階級。

這原本是一部以「找工作」為主題的電影，歷史上最出名的寫實主義電影「單車失竊記」、「怒火之花」也都是以找工作為主題的電影。「找工作」是資本主義社會相當重要的社會現實，這種行為最容易看出社會問題、階級意識。但劇中的工作卻透過「黑道民代」、「父親」這兩種形象的人物來湊合，劇本也正面化這個人物。這樣的「本土」現實代表我們要承認黑道官僚統治嗎？因為「家」的需要，所以視他們為父親嗎？

溫情與浪漫可能是電影賣座的因素（為什麼這個時代這麼需要浪漫的集體意識？這點我另有悲觀的看法），但過度歡樂卻掩蓋現實。這讓我想起侯孝賢一部舊電影「戀戀風塵」。「戀戀風塵」也是一部找工作的電影，「海角七號」的主角從台北回到南部小鎮，「戀戀風塵」卻是從農村去到台北。同樣都是青年人的苦悶，「海角七號」以歡樂收場，「戀戀風塵」卻靜止在一個午後的山景中。兩部電影之間正好容納了台灣三十年經濟變化的歷史，這不是主角個人的問題，而是整體的社會問題。

「戀戀風塵」生產在一個經濟相對蓬勃的社會氣氛裡，帶有濃烈的懷舊風，在解嚴之前暗示一段讓主角成長的美好時光即將過去，當年這是政治保守主義的立場。現在的「海角七號」一開始就離開台北，卻透過主角將台北帶到恆春，少了「戀戀風塵」的愁緒卻多了勇往直前的樂觀。這麼無畏的氣魄迎向全球化，意識型態上跟中國大陸差別不會太大，這也難怪在「圍城」吶喊聲中的陳雲林可以放心觀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