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華夕拾

一部長達九年的影集，正好開始於冷戰結束之後「百廢待舉」的荒蕪狀態中。敵人消失了嗎？還是醞釀著一個更巨大的陰謀？美國這股自我懷疑的氣氛瀰漫了好幾年，直到九一一發生，終於又在新敵人的身上找到帝國持續的理由。

敵人一直都在，這是國際冷戰期間號稱自由國家對內部人民最重要的說詞。因為有了「敵人」的前提，任何為維持國內政局穩定的舉措都理所當然。「敵人存在」的意識型態持續在二次戰後約有五十年之久，影響之深遠令人無法想像，生活型態因應冷戰的價值觀多不勝數，從愛情到人際關係無一不存在它的陰影。這裡面除了「恐懼」以外（來自中產階級對社會主義的恐懼），還有一種對社會主義另種生活模式的想像，以電影來說，用外星人來影射「未知」世界是最常見的集體情緒。

所以對無法評估的「外星科技」始終存在疑慮，這主要是科技的進展幾乎全以武器為考量，兩大陣營的對峙突出了軍事資本的利益，所以渲染敵人科技有利於國內的軍事擴張。電影裡外星生物的入侵陰謀與冷戰期間社會主義國家的入侵幾乎以同樣的模式被複製，所有機密、想像、陰暗、附身、疏離的社會情緒都上升到一個平凡百姓無力聞問的「星際戰爭」。那個時代，對外星生物與地球關係的想像是一種極度不平衡，古文明是外星文明、上帝是外星人、地球人被外星人圈養，這些對自身暴露在敵人眼光之下的恐懼完全在現實的政治生活中找得到答案。

X檔案這部影集誕生於冷戰確定結束後的時刻，但那卻是懷疑論蔓延的時代，兩大陣營對峙時代的機密真的結束了嗎？所有關於冷戰的餘緒都在這部長達九年的影集中表現無疑。一方面，所有的神祕事件都發生在美國本土，美國人經由這些神祕事件確定自己的國土範圍，也經由這些傷害確定彼此是一體的。另一方面，關於外星與蘇聯的星際移民計畫是否美國牽涉在內？這是對「神祕」無限上綱的想像，雖然渲染了情緒，卻十分忠實的反映冷戰期間的壓抑。

今年影集又拍了電影，片名是「我要相信」，在我看來這部電影非常清楚的表達了一種X檔案特殊的情緒，那是一種陰暗、懷疑的時代氛圍。我知道影集刻意散發出強烈的失落感跟悲劇基調，但影集的成功、話題性不是因為它神祕的色調，而是它表達了一種茫然，對冷戰過去後，失去敵人的茫然。沒有了對抗的目標，我們還能理直氣壯的活下去嗎？原本相信的對抗消失後，世界落入永無止盡的虛無，於是懷疑成了新世界的價值。X檔案的意義就在這裡，想繼續用這種模式生活下去就要繼續相信。而事實也是如此，美國從來就是一個害怕沒有敵人的帝國，失去敵人它就失去宰制世界的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