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三種不同形式的「寄居者」性格,因為愛情、因為逃離,也因為存活與重生的渴望,在毀滅與曙光逼近之時,道德選擇與認同困境也應時抵達。 

 

當嚴歌苓寫到1939年8月,逃離集中營的猶太人彼得走出船艙,疲憊而絕望地上岸、入關的同時,以第一人稱敘述的華裔女子May正預謀從父親的房子裡出走。二次大戰的時代氛圍與挫敗的國族傷痕聯手,讓他們相識、相戀,並將他們逼入絕境。他們相遇於上海,卻必須逃離上海。

 

彼得與來自唐人街的May有一個共同點,對於上海來說,他們是外來的「寄居者」。而上海租界作為中國近代史中一處特殊的空間,屢屢成為文學史上探討的焦點,空間上它屬於中國領土,事實上它是列強的租界,空間裡的上海對應於整個中國來說,也是奇特的寄居者。

 

絕境與出路一直是嚴歌苓關心的主題。小說中的上海與寄居其間的人物一般,在歷史逼仄下凸顯了邊緣性,是一處滿是困厄與消亡意象的末路。而在毀滅上海猶太人的「終極解決計畫」之中拯救自己的愛人,卻必須犧牲一個愛自己的人,在愛情與背叛的道德危機中放大了「個人」困局。但替換身份的算計,卻陰錯陽差促成另一個男人的歷險,以至成就他人生的輝煌,意料之外的結局,更彰顯了宿命之網密不透風。

 

文化邊緣者常處於被監視的不安,亟欲脫困的個人與時代的種族悲劇遭逢,即使擅奪他人身分成功,也僅於無邊無際的絕境中緩過一口氣。身為移民作家,嚴歌苓對自外於文化母體有獨到的體認,所以可透過May身處世局的觀察,夾著清醒、犬儒的口吻譏誚身邊的種族偏見。

 

世故與了然讓嚴歌苓避免激越的言詞去直面歷史,但與主流格格不入的邊緣者情緒瀰散於篇章之中。她寫到唐人街殺魚的場景,心臟離開魚體還兀自跳躍著。「它原本是為一個生命跳動的,是為了一樁使命跳動的,而它並不知道它的使命早已結束,只是為了一些居心不良的眼睛在跳,在演出。」短短幾句成了全書最駭人的縮影。

 

對於暴露在眼睛底下的暴力、死亡懷有濃烈的國族想像,魯迅是第一人。在著名的《吶喊》序言中,他說了段在日本的親身經歷,看幻燈片中一群中國人圍觀一名中國人被日本人砍頭的場面,並因此決定棄醫從文。魯迅這段「殺戮示眾」的描述,是中國現代小說上重要的典故,嚴歌苓繼承了同樣的鄉愁,但流露出惶惶的悲哀,「寄居者」的踢騰與掙扎,都只能召來更多無意義的圍觀。

 

嚴歌苓讓上海與顛沛的人們共同經歷了時代的無情,那是一段殖民與被殖民仍舊清晰可辨的過去,寄居者徙轉的命運,仍有軌跡可尋,是具體歷史底下的產物。

 

而從她寫作本書的當下來看,小說裡美國護照所象徵的唯一出路,或許暗示著希望,但以命運令人驚怖的宰制來看,也或許暗示著一切徒勞。人在上海或在唐人街,都無能消去滄桑,嚴歌苓在小說中準確地傳達了這點頹喪。就一個移民華人作家而言,她的作品真誠地表達了她所處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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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s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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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努爹的文,還是這麼好看。
    即使我沒讀過原著,看了這評論,真很不得手上立刻有書,好坐下來細細讀之。

    好久沒來,闔家都安好嗎?
    祝夏日愉快且平安
  • pleiade ,
    好久沒有貼新文章了,這篇書評是應朋友邀請寫的,否則還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會興起動手的想法。這半年除了工作按表操課外,我父親的身體狀況也佔據我大部分的心力,除此之外日常生活跟哪一段的人生都相同,乏善可陳得很。
    這麼久沒你的消息,原本猜想你的論文應該完成了,至少也是緊鑼密鼓的階段吧。讀書之餘,身體健康千萬要注意。
  • 論文的確是進入緊鑼密鼓的階段,打算初稿在暑假結束之前完成,開學交給老師看。當然,寫完不代表完成,老闆滿意了,才是重點吶。
    回首來時,的確又甜蜜又艱澀,而我的人生也的確走上既定的軌道了。

    幾次看努爹側寫父子之情,寥寥幾筆,卻很動人,形象鮮活,躍然紙上。希望闔家一切安好,也希望令尊身體無恙。
  • pleiade,
    恭喜了。
    我越來越眷戀一個人可以獨立完成的事,最多不要超過兩個人。讀書、寫字,都是自己可以獨立完成的。有時候看影片子,衝動來了想要講話給誰聽,剛好旁邊有人坐著,這時候還可以接受兩個人。這麼說的意思是,專心寫一本厚厚的論文應該也是快樂的。

    我跟父親的關係其實很疏遠,無可名狀的距離,但或許這樣的距離正好足夠我來觀察他們那一代的悲哀。
  • 希望催促努爹寫文章的人戮力不輟地繼續下去,否則真太可惜這樣一枝好筆了。為什麼不趁這段時間開始,將父親的主題再試著寫下去?也正是這距離,才能使你更把握那疏離下悲哀的確切輪廓與神髓吧。(唉,哪個搞專業出版或編輯的朋友路過這裡,趕快來跟版主邀稿啊!)

    這幾年論文寫下來,真是悲喜交加。寫作出「一本厚厚的論文」的過程本身,彷彿一場長途跋涉的馬拉松,或說更像一場獨自攀登高山的漫長旅行,不論在山巔與壯美的風光對坐,或瀕臨缺氧懷疑自己下一刻就要嚥氣了,乃至於歧途上的流連徬徨,就算是沿途不期然地驚喜感動於地平線上一抹將逝的天光,最最真實的,那真是,完完全全,自己一個人的事。

    但論文背後那張文憑,就牽涉到別人了。要對自己這一路跋涉下來,行曩裡累積的果實有信心,才不會對這個別人的指東道西太在意。甚至不對文憑那樣在意。孤獨的長途旅行使人深刻理解沉潛的意義,從這自我教養的意義而言,那種也僅屬於自己的喜悅,何嘗不也是與時間對話下的小小果實呢!努爹,盍興乎來?把「父親書」當成一場已悄然展開的旅行吧!
  • 花,
    一位我最敬仰的老師說他生平沒有因無聊而寫就的文字,還記得讀這段話時雖無旁人在側,但忽然感到一陣羞赧。我人生浪費在無聊事務的時間太多了。家庭這類很個人的情緒,朋友相聚談談還可以,除非有很好的視野,否則大肆舖張的動筆難免有背師門教誨。有一陣子寫了幾篇斗術文章,事後也懊惱不已。

    文章千古事,讀別人寫的壓力還是少一點吧,呵呵。
  • 努爹,你只要想像我現在的心情,對照當年你要明明有那個腦袋與本事的努媽上進求學的感覺一樣,就知道箇中滋味了。真恨你沒企圖心。否則書不知道也出幾本了。只希望有伯樂來逼你,你非寫不可,自然就無所謂壓力了。但畢竟人生是自己過的,自己可以自在自得比較重要。

    呵呵,不過,想想,還是很有趣,我們常會驚異別人的才華,卻對自己擁有的寶藏視若無睹。 你寫的斗數文章,多少人點閱討論啊,當是文曲高照,才會有這等本事吧。若那些自稱一生不寫無用文章(所以一生也只頂著一顆腦袋瓜子生活的可憐)高人,也能有本事(不只是專業問題,還有身段問題)來談斗數,談中醫,談狗兒,這世界上或許會少一點憂鬱症患者吧!金觀濤曾坦誠直道,(大意謂)做學問於他而言是第二等,是改革社會不成退而求其次的第二線,我相信他不是自謙,是學問之為道,或許也不無遣悲懷之意吧。無用之為用,方為大用。高人自視甚高至此,想來其心位居廣寒宮,風光絕妙,不足為外人(俗人)道也。


  • 補充,我深信你一定比你敬仰的老師有趣很多很多。他應該不會比你會講笑話的。他要知道你這本領,搞不好也會自卑。哈哈哈!
  • 花,
    我只跟身邊好朋友開玩笑,外人不知道,通常認為我不好親近。老師是嚴肅面對學問與社會的人,在他前面我沒有任何本領的,只能自勉。真要有的話,尊師重道算我的長處吧。
  • 呵呵呵,你看,我一讀到「不好親近」四個字,馬上又笑出來了。你隨便講講,你身邊的好友都嘛準備要笑了。(這真的是做你朋友最大的福利啦!)

    話說回來,心中懷著對自己敬重的人一份景仰,毋寧是嚴肅又幸福的事。尤其人入中年,這等幸福,更像人生中的定錨器,比之年少時代更可貴,因為歷經輕狂漂浪,更知道尊師容或有夜路覓光的因緣,而重道則更是對方向確信後的實踐了。一生能在心中哪怕僅僅尊一人為師,就知道自己這一趟路不是白來了。
    努爹,你的老師是否也與已逝的郭松棻先生同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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